高考结束那天，我当着全班的面，甩给谢圆一沓钱：

「我玩够了，到此为止吧。」

她弯着腰，一张张捡起地上的钞票。

哑声说了句:「好。」

暑假结束，谢圆坐上开往清北的火车。

而我飞往国外，开始漫长的化疗。

多年后回国，我躺在病床上，因为治疗掉光头发。

正忙着挑选假发时，病房门开了。

穿着白大褂的谢圆，和我四目相对。

1

谢圆进来的时候，我正撅着屁股趴床上。

手机里传出卖货主播高亢的声音：「618 激情下单，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孟先生，又在看假发呢？」

嘈杂的病房瞬间安静下来。

护士指了指我：「谢教授，这是新入组的患者，已经签署同意书了。」

谢圆看过来的瞬间，我倒栽葱一样歪着脑袋，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十年了。

本以为老死不相往来的人，突然变成了我的主治医生。

还在我做排气操的时候闯进来。

要死。

我一骨碌爬起来，扶了扶歪掉的口罩。

噤若寒蝉。

虽然没有和她对视，我依然能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冷冰冰的。

没什么温度。

跟当年因为我做错题，无奈又温柔的目光截然不同。

「孟先生，这是我们组的教授，谢圆。您的治疗方案都是由她来负责的。」

我目光躲闪，匆匆点了点头。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一旁的实习生捧着病例夹，乖乖报起病史。

「孟庭岳，男，28 岁，十年前体检时发现颈部淋巴肿大，初步诊断非霍奇金淋巴瘤，进一步病理检查发现——」

「后面的不用说了。」

「啊？您认识这位患者？」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装作很忙的样子摆弄手机。

只觉得谢圆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半晌，她语气平淡道：「不认识，只是病例比较特殊，提前看过。」

手机自动跳转了淘宝页面。

支付进入了倒计时。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过，我走了神儿，好久都没有点下去。

实习生兢兢业业地汇报完治疗方案，谢圆听完，语气里没什么别的情绪。

「行，继续目前治疗，明天复查。」

然后，就挪到了旁边患者面前。

查房进行了二十分钟。

直到她离开，都没再看过我一眼。

我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发现后背出了汗。

看中的假发链接，因为这么一打岔，早就被抢空了。

啧，真倒霉。

不过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谢圆早就把我忘了。

连实习医生念出我的名字，都没有任何反应。

2

我和谢圆刚认识的时候，关系并不好。

我仗着家里有点钱，胡作非为，成绩更是吊车尾。

班主任为了督促我好好学习，让谢圆坐我同桌。

起初谢圆并不爱搭理我。

每天就对着她那套试卷，刷了一遍又一遍。

她脑子好，性格好，样貌好。

唯一的缺点就是穷。

我就不一样了。

我脑子不好，性格不好。

坐在谢圆身边，像个没有脑子的傻大款。

好在我情商不错，全校男生给她送花写情书的时候，我给她买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她全套考试卷都是我买的。

不到一学期，就成功把她拿下。

我小心翼翼亲吻谢圆那天，刚好是她的生日。

她脸红了，「什么意思？」

第一次亲吻女生，我脑子也宕机了。

结结巴巴地说：「还、还不明白吗？做我女朋友呗。」

谢圆耳根微红，轻声说：「好。」

那会儿真美好啊。

我本来不爱学习的，一进教室，就乖乖坐在谢圆身边，听她给我补习功课。

一年的时间，总成绩提高了一百多分。

掐指一算，能考到北京去。

不用和谢圆异地恋。

要不是后来体检发现身体出了问题……

「呕——」

病房里回荡着我的呕吐声。

我抱着马桶，两眼发黑，出了一身虚汗。

兄弟拍着我的背，「这么下去可不行，你反应这么激烈，我去找医生。」

我抓住了他的手，「不用，习惯了。」

当年 27 次化疗，我一个人在国外，不也挺过来了。

坚持了十年，旧病复发。

还不知道要遭多久的罪，要是回回找医生，怕是要惹人家烦。

兄弟不甘心，「谢圆不是你的主治医生吗？我去找她，她一定有办法。」

我抱住了兄弟大腿，「大哥，您消停点吧，你应该庆幸她没认出我，要是认出来，得给我开一百次化疗。」

「谁跟你说要做一百次化疗？」

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我浑身一僵，头都不敢回。

兄弟长舒一口气，「谢教授，庭岳他不舒服——」

「化疗的正常反应，如果他遭不住……」

后面谢圆跟兄弟说了什么，我没听见。

因为我满脑子都是：

刚才的话，她不会听到了吧？

3

晚间，护士来给我打止吐针。

言语间带了点试探：「你认识谢教授吗？」

我生无可恋地倒在床上，「不认识，为什么这么问？」

「谢教授从来不管这些事的，这次特地去办公室，交代了你的主治医生，开了止吐针。」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瘦了很多，因为病痛的折磨，脸色并不好。

与十年前比起来，实在相差太多。

不可能吧……

谢圆记性再好也——

是的，她记性很好。

万一，她就一直记恨我呢？

明晃晃的「孟庭岳」三个字挂在床头，我怎么会觉得，她认不出我？

兄弟插了句嘴，「你们谢教授才 28 岁吧，年纪轻轻就当教授了？」

「咦，你知道的真清楚！谢教授是医学本硕博连读，反正博士毕业那会儿才二十六七岁的样子。她这个履历，算是凤毛麟角啦。普通人比不了。」

他们见我兄弟对谢圆感兴趣，笑着说：「你要追我们谢教授啊？劝你省省。人家有喜欢的人了。」

兄弟朝我挤挤眼。

就听见护士说：「院长的儿子，海归博士毕业，说不好什么时候就要结婚了哦。」

兄弟的笑容僵在唇角。

我揪了揪空荡荡的病号服，突然对衣服上的线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护士离开后，兄弟没忍住：「庭岳，对不起啊……」

「嗨，有什么可对不起的。」

「我今年 28 了，不是 18。」

那些高冷女神爱上我的美梦，早在十年前就不会做了。

4

那天之后，我就没再见过谢圆。

虽然见不到，但总能从别人的谈论里听到只言片语。

不是外出参加学术会议，就是在实验基地搞研究。

一周能来查一次房，指导一下用药方案。

化疗的间歇期，患者可以出院回家。

所以直到出院，我都没再见到谢圆。

回去的路上，我接到了高中班长的电话。

「孟庭岳！你还在北京吗？治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熙熙攘攘的，十分热闹。

学委的声音插进来：「你生病的事怎么不跟同学们说呢？要不是班长提起，我们还不知道。」

我高中人缘还算不错，这些年偶尔还会跟班长他们联系。

我哂笑道：「没想打扰大家。」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这样吧，你住哪儿？我们明天去看看你。」

我拗不过他们的好意，还是给了地址。

这些年家里为了给我治病，花了不少钱。

多亏兄弟的帮忙，我在首都找到了一个还算便宜的房子，租了下来。

一楼，南面有个院子，要是身体好，能种些花花草草，还能养一条狗。

高中同学一大半留在家乡发展，剩下的散落天南海北。

所以这次来的人不多。

也就五六个。

大家大包小包地把食材拎进来，「本来想打火锅的，但是天热，我们炒点菜吧。」

我戴着一顶厚厚的针织帽，笑着说：「没事，有空调怕什么。我也想吃火锅。」

大家吵吵嚷嚷地涌进厨房。

家里顿时热闹起来。

依稀还像是刚毕业的样子。

班长边摘菜边问我：「你有没有联系谢圆？」

我愣了一秒钟，「什么？」

「啧，你不知道她是血液病方面的专家啊？专治淋巴癌，你问问她多好啊？」

「哦，我——」

我委实不想跟谢圆扯上太多关系。

结果门铃突然就响了。

班长擦了擦围裙，起身去开门。

紧接着，就听同学发出热闹的呼喊。

「谢圆！你终于来了！」

「哎呀呀，大教授，好久不见。」

「进来坐，孟庭岳想吃火锅，你是专家，你来说到底能不能吃？」

我傻愣在原地，没有戴口罩的脸，瞬间像是暴露在炽热的阳光下，满是焦灼。

我没想到，他们竟然联系到了谢圆。

而且，是在我脸都没洗，口罩都没戴的情况下，和她打了个照面。

谢圆平静地看向我，淡声说：「吃清汤锅吧。」

「好好好，听大教授的，不要辣锅！」

大家又开始忙碌。

谢圆接过班长递来的拖鞋，换下。

然后把一兜子水果递给厨房里的同学。

班长主动调节气氛：「哎呀，再怎么样都是过去的事了。」

「相逢一笑泯恩仇，谢圆，你大人有大量，别跟孟庭岳计较。」

「快帮忙摘菜。」

谢圆怀里被塞了个滤水筐，里头装买了空心菜。

她被推到沙发对面坐着。

霎时间，客厅里就只剩下我们俩。

墙角的空调发出喀拉啦的噪音。

我避开她的视线，急忙摸出屁股后面的口罩，正要往脸上戴。

谢圆啪的一声，掰断了空心菜的根部，淡淡道：

「反正都认出来了，还有遮的必要吗？」

5

客厅里的气氛有些尴尬。

不。

确切地说，尴尬的只有我。

我斟酌了片刻，讪讪地把手缩回来，有些沮丧。

「我以为你没认出我，所以前几天在医院没打招呼。」

「不需要。」

「什么？」

「我们不熟，不用打招呼。」

谢圆低着头，熟练地摘着空心菜，全然没有跟我聊天的意思。

我默默点点头，生分又笨拙地往前推了推水杯。

「你……喝点水。」

「不渴，谢谢。」

怪冷淡的。

她拒绝了我，我不好继续热脸贴冷屁股，干脆就这么坐着。

拼命回忆住院期间，有没有干过什么丢人的事。

班长从厨房里钻出来：「孟庭岳，厨房用纸没了，你给我拿一卷。」

「哦，好。」

我匆忙起身，去柜子底层翻找。

房东的旧家具有些年头了。

拉个抽屉，整个柜子地动山摇的。

顶层倒扣在墙上的照片框率先受不住，发出几声低哑的呻吟之后，便朝下倾倒。

等我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只能像个鹌鹑似的，抱头蹲在地上。

等着照片砸下来。

下一秒，眼前一暗，谢圆捏住了倾倒的画框。

因为逆光的缘故，我看不清谢圆的表情，只觉得她周身冷飕飕的，不怎么开心的样子。

「谢谢啊。」

谢圆没理我。

等我从画框底下钻出来，才看清她目光所及——

当年我偷拍谢圆睡觉的照片。

盛夏的阳光透过树的缝隙，落在少女娇俏的侧脸上。

她睡得沉。

连我偷偷去勾她的手都没发觉。

这一刻，我在考虑把照片抢过来吞下去的可能性。

「孟庭岳。」

「啊？」

「解释一下。」

我沉吟片刻，下意识抬手抓了抓脑袋，抓下了一捋头发。

在谢圆冰冷的目光中，我哂笑道：

「这不是……前任墙吗？哈哈哈。我就是纪念一下——」

「哦，是吗？」

谢圆指着我和兄弟的几组合照，冰冷的声线有了波动，「按照你的意思，你还跟男的谈过？」

我咽了口唾沫，「对……对啊，我、我都谈过。」

谢圆锐利的视线仿佛要将我烧化。

我渐渐地笑不出来了，眼神四处乱瞥，就是不敢看她。

「庭岳，你们——」

班长拉开厨房门，刚想说点什么，察觉到怪异僵持的气氛，陡然住了嘴。

谢圆沉着脸，把相框放回原位，抽出纸巾擦了擦手，拎起外套往外走。

「哎，谢圆，你干嘛去？」

「医院有事，先走了。」

「不是，孟庭岳的事还没说完呢……谢圆，你留下吃个饭。」

谢圆站在玄关，看了眼沉默不语的我。

似乎在等我说些什么。

可是让她失望了。

我什么都没说。

谢圆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讽笑：

「我一个不受待见的前任留在这，有必要吗？」

咔哒一声。

门关上了。

谢圆走了。

6

谢圆的离开让气氛沉闷了一小下。

很快这份沉闷就被班长喷香的火锅底冲淡了。

「班长，你可以啊，这么多年手艺不减。」

班长乐呵呵地端着茶杯，对我扬扬头：

「庭岳，你别放在心上，嗨……我改天说说她！她还能不给我老班长面子嘛！」

话落，其她同学也纷纷安慰我。

「我给她打电话时，谢圆那边就很忙，能来就表明了态度，她肯定会帮你的。」

「对，快吃火锅！」

其实我倒真没那么难受。

反而对谢圆有种愧疚感。

在我的认知里，我和她本来就不应该有过多的交集。

我也不好因为自己的病，再去给她添麻烦。

大家热热闹闹吃了顿火锅，中间班长还在班级群里发起了视频通话。

能接的人寥寥无几。

不过群里很快热闹起来。

侃天说地，一瞬间，好像回到了高考前的那段日子——

大家兴高采烈地谈论未来和理想。

约好毕业旅行。

那会儿我和谢圆是同桌。

临考前一周，她从办公室回来，看见我拿着水彩笔，在一张地图上鬼画符。

她问，「你在干什么？」

我举起地图，「呐，不认识啊？这是北京！」

上面用红笔画了两个圈。

「这是你的学校，这个，就是我的学校。」

我又用笔连了条直线。

「两点之间，直线最短，这就是我们俩以后的距离。」

谢圆忍俊不禁，「你要考来北京？」

「啊，你不高兴吗？」

她在我身边坐下，将试卷一张张叠好，放进桌子洞里。

轻声说：「高兴。」

结果我运气不好，没几天就收到了体检报告。

化验单糟的一塌糊涂。

异常提示的箭头爬满了整张纸。

医生建议我爸妈赶紧带我去北京详查。

从当时的情况来看，我应该上不了大学了。

我旁敲侧击地问谢圆：「喂，假如有一天，我得了很严重的病，去不了北京，你会怎么办？」

谢圆的笔一顿，皱起眉：「你得病了？」

「呸！别咒我！你才得病呢！网络测试题！认真答！」

「我应该能考上最好的医学院，改一下志愿就好。」

一句话说的我心烦意乱。

我胡乱把我的数学卷子推到她桌子上，「好了好了，做你的数学题吧！」

明明最喜欢数学的人，想不开学医干什么。

高考快要结束的那天下午，我开始流鼻血。

血沾到了高考卷上，不知道算不算污染卷。

这都不重要了。

我连夜启程，去了北京。

站在北京繁华的街道上，一度难受的想哭。

北京之约，竟然是我先一步来了。

再后来确诊——返乡收拾行李——

我当着同学的面，甩了谢圆一沓钱。

为这一段感情，草草画上了句号。

7

第二次住院，还是原来的病区。

只不过这次的病友换了。

上次的小朋友月初刚去世，从这个病区拉出去，还不到 5 岁。

兄弟听到消息，红了眼睛，泪汪汪地看着我。

我正恼火地跟卖家扯皮：「你看我像不像银行劫匪？」

「亲亲，咱们都是合法公民哈。」

下一秒，我头顶丝袜发过去。

「那我买帽子你给我寄丝袜？？？」

谢圆进来时，我刚收到淘宝退款。

几乎以闪电般的速度拱进了被子里。

只留了个屁股在外面。

「孟庭岳。」

谢圆嗓音淡淡。

我撅着屁股，瓮声瓮气，「孟庭岳不在，我是他兄弟。」

一旁的兄弟：「……」

谢圆还是揭开了我的被子。

我头发乱糟糟的，跟条土狗一样做贼心虚地仰头看她。

她脸色很冷，唇抿得紧紧的。

旁边有个男医生笑着说：「小圆调整了下你的用药方案，本来想跟你说的，结果一进门就看见……」

后面的意思不言而喻。

病房里的病友都被逗笑了。

只有谢圆没笑，「看来你现在无心听这些，我明天再来。」

「别呀，谢大教授，您说您说，我认真听。」

我匆忙拽住她的衣摆，求医多年，早已习惯了卑微讨好。

谢圆的目光落在了我的指尖，张了张嘴，眉头皱得很深。

一瞬间，让人误以为她……想哭。

我真是病糊涂了。

谢圆站在床边，毫无感情地交代了差不多半个小时。

每一句都恰到好处的停顿，确保我听明白了。

她说想换一种新药，效果不错，但是副作用也大。

我靠在床边，笑眯眯地说：「嗨，我知道，临床试验嘛，总是需要人参与的。我没上大学，对社会也没啥贡献，就算最后失败了，也没什么遗憾。」

「孟庭岳，我不会拿人命当儿戏。」

谢圆的唇抿得很紧，不苟言笑的样子莫名人我安下心来。

……

新药的副作用来得特别快。

白天用上，傍晚我就抱着马桶，差点把胃都呕出来。

随之而来的是烧心、烦躁。

趁兄弟回家休息的空挡，我一个人推着轮椅，来到了医院外头的小花园。

黄昏。

夕阳平静地铺趁在湖泊上。

风一吹，波光翻涌，如上万只金鱼在浪里翻滚。

我吹着风，不时把脑袋扎进塑料袋里呕上几下。

再抬起头，眼前突然出现一个男人。

「孟先生，好巧，您怎么在这儿？」

是那天站在谢圆身边的男医生。

忘记问他叫什么了。

不过他很快就解答了我的疑惑，对着伸出手自我介绍：「颜安。」

我握住手，晃了晃。

被他无名指上的银圈戒指晃了下眼睛。

我记得，这个医院的院长就姓颜。

他不会就是院长的儿子吧？要和谢圆结婚的那位。

颜安站在我身边，语气温柔：「你跟小圆是怎么认识的？」

我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口中的「小圆」是谢圆。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

前任现任，向来如此。

我扶了扶歪掉的帽子，「我们是高中同学。」

「只是同学？」

我沉默了会儿，「嗯，只是同学。」

颜安轻声笑了，「这跟我听到的可是不一样呢，你是谢圆的前男友，高考结束那年，甩了她一沓钱，就把人家踹了。」

他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

大概是来替她未婚妻出气的。

见我不说话，他低着头，继续说：「因为什么？你得病了吗？你想用这种方式推开谢圆。」

我还是不说话。

风呼啸着穿肩而过。

我听到颜安嗤笑道：「好蠢，真是多亏你了，我才能和谢圆订婚。」

我病了这么多年，病得都快磨没了脾气。

听到这话，却还是忍不住还嘴：

「那跪下谢谢我，再给我打五百万。」

「你——」

我斜楞他一眼，没好气道：「你想听什么？听我后悔了？」

颜安不怒反笑，「你没有后悔吗？」

「哦，后悔了。」

颜安一怔。

就看见我大言不惭地笑着说：「我这就去把谢圆追回来。我要跟她告白，哭爹喊娘地说我还爱着她，让她立刻踹掉你跟我结婚。」

我昂首挺胸，就等颜安露出吃屎一样的表情。

结果他只是表情古怪地看向我后方，笑着说：「谢圆，你前男友要是跟你表白，你还会回来吗？」

我笑容一僵，仿佛一脚踏进了无底洞。

回头对上谢圆冷淡的眼神，脸上跟泼了辣椒油一样。

谢圆的白大衣被夕阳染成了耀眼的橙色。

冷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可以试试。」

我几乎失去了思考能力：「试什么？」

「说你还爱着我。」

这一刻，金色的夕阳刚刚好从粼粼湖面上折射而来。

摔进了我的眼睛里。

金色的光芒吞噬了谢圆的身影。

我在一片头晕目眩里，只听见她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带着横跨十年的回响。

她说：

「你可以试试。」

「说你还爱着我。」

「你看看我会不会回到你身边。」

我被嗡名声充斥着大脑，待回过神，看到的，是颜安翩然离去的身影，和渐渐朝我走来的谢圆。

我坐在轮椅上，两腿重若千斤，任由谢圆接管了我轮椅的使用权。

很难说清楚这一刻的感受。

尴尬，自卑，难堪，后悔。

一层一层的情绪叠加在一起，变成堵在喉咙口的巨石。

谢圆推着我，沿着湖边往前走。

风带来她淡淡的质问：「不打算说吗？」

我低头抠弄着指甲，「说什么？」

「你刚才的话都是信口胡诌？」

我蔫哒哒地低着脑袋。

看着身上被风吹得瘪瘪的病号服，又想到了帽子下面日渐稀疏的头发。

刚才是赌气，现在是心虚。

我是有多厚的脸皮，才说得出让她回来的话。

「孟庭岳，」谢圆陡然住了脚，「耍我很有意思吗？喜欢对你来说，就这样廉价？」

她生气了。

我感觉得出来。

「我没有耍你……」我尴尬地低着头，「刚才是为了吵架，下次不会了。给你造成这样的困扰，很抱歉……」

以前我总能敏锐地察觉出谢圆的情绪，然后在她生气前，笑嘻嘻地光速滑跪道歉。

可这次我真的笑不出来。

不光笑不出来，眼泪都开始打转了。

谢圆说：「我和颜安的确是要订婚的，不过那是他父亲的一厢情愿。」

她走到我身边，蹲下，平视着我。

浅淡的瞳色带来浓郁的压迫感。

「今天是我让他来的，那些难听至极的话，也是我让他说的。」

我被她近距离地注视，心底陡然窜出一丝火气和委屈。

明明我都这么倒霉了，一个快要死了的人，还要被追着杀。

「那真是恭喜你了，」我语气酸溜溜的，带着刺，「没有我踹你，你还做不了院长的好儿媳。」

「是，」谢圆疾言厉色道，「所以我说你蠢到家了。」

「谢圆！我不想吵架，我……我难受，我想吐。」

我眼泪吧嗒掉下来，「当年的事，我跟你道歉。我不该伤害你的感情，不该当众羞辱你，是我做错了，你能不能……放过我？」

谢圆紧紧捏住了我的肩膀，埋头深吸了一口气，再抬眼看着我。

「你觉得我在意那个？」

「什么？」

她眼眶红了，牵着我的手，去摸自己白大衣的衣领。

粗糙坚硬的料子有些磨手。

「我都走到这条路上了，孟庭岳，你觉得我在意你的羞辱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因为什么才跟我分手吗？」

本该学数学的谢圆，成了医生。

她扔掉了喜欢的志愿，此刻，站在这里，站在我眼前。

眼底是满到快要溢出来的委屈。

她质问我：「我吃了这么多年苦，来到你身边，凭什么你说一句『放过你』，我就要远远滚开？」

我愣住了。

「那个实验招募……」

「是我托班长发给你的。」

谢圆目光灼灼，「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我的脑子很乱，当年的事我只告诉过班长。

并请她替我保密。

难道是她告诉了谢圆？

风渐渐大了。

远处有护士在喊我回去。

谢圆站起身，收敛了情绪，破罐子破摔道：

「孟庭岳，你在生病，我不跟你闹，但是你永远别想摆脱我。」

8

从外面回来后，我就一直坐在病床上发呆。

兄弟在我眼前挥了挥手：「怎么了？你怎么魂不守舍的？」

「谢圆她学了医。」

「我知道啊，我又不傻。」

对上我红彤彤的眼睛，兄弟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张大了嘴。

「你是说，她学医是为了……」

这天晚上兄弟回家后，我给班长打去了电话。

「喂？庭岳，有事吗？」

「嗯，关于谢圆的事。」

班长突然沉默了。

电话里只剩下孩子牙牙学语的声音。

「庭岳，对不起啊，我把你的事告诉谢圆了。」

果然。

我颓废地将头埋进膝盖里。

叹了口气。

班长有些急切：「我知道这事做的不厚道，但你当时走的太急了，给人甩了一沓子钱就玩失踪，谢圆在我家楼下堵了我整整一周，搞得那群招生办的老师也跟了过来，我爸妈以为我成绩不错，差点开席庆祝。」

「最最主要的问题，七天，她活生生瘦了十斤，你要是见到她那个样子，也不忍心瞒着她。」

「后来知道她改了志愿，哎……怎么说呢，我心里也不是滋味。我怕你怨我，这些年就一直没敢说。」

「庭岳？庭岳？你在听吗？」

我擦了擦眼泪：「嗯，我听见了。我没有怪你的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哎，不麻烦不麻烦，你俩的事好好沟通一下。」

「好。」

挂断电话，室内陷入了死寂。

我攥着手机，胸口闷闷地发疼。

漆黑的病房里，传来我压抑的喘息声。

我觉得自己像个蠢驴。

自以为是地安排好了一切，以为把所有人都瞒的好好的。

结果最重要的人，一开始就知道了。

黑暗中，突然泄露出一丝光线。

病房门打开了。

谢圆站在门口。

和满脸泪痕的我四目相对。

她神色一紧，快步走近，「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濒临崩溃的情绪再也压不住了，

「你为什么要改志愿啊？」

「笨蛋！」

「我根本不需要你，你听不明白吗？」

谢圆一愣，表情突然松懈下来。

「你找过班长了？」

「嗯。」

「那就行了。」

「什么行了？」

谢圆蹲下身，仰头看着我，眼神亮得可怕：「我们和好，不分手了行不行？」

我的身体下意识的后缩，突然被谢圆紧紧攥住肩膀。

「孟庭岳！」

谢圆拔高了声音，迫使我看着她。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

她抬手起誓，「我发誓，我不会为你放弃生命。哪怕有一天……」

她的唇在颤抖，声音也在颤抖。

哽了片刻，似乎极其不愿意说那个词，但还是说出来了，「哪怕有一天，天人永隔，我谢圆发誓，绝对不会为了孟庭岳，放弃自己的生命。」

她捧着我的脸，轻声说：「这样，你愿意说你爱我了吗？」

风透过半开的窗户，吹着我湿漉漉的脸颊，带来一丝凉意。

月凉如水。

湖边群鸟扑簌，倦鸟归林。

我就像一只倦鸟，一个人飞了十年。

只有不住的扑腾，才能像个活人一样，「乐观」「积极」「勇敢」地对抗病魔。

可是我也会怕，会绝望，会埋怨上天的不公，痛恨自己的倒霉。

我找不到承载自己的那片森林，一旦放松，就会坠入负面情绪的深渊。

我好累。

累到想找谢圆靠一靠。

哪怕只有一天，让飞累了的我，有个地方落落脚，然后等明天的太阳升起，张开翅膀，继续飞向死亡。

我抱住了谢圆，埋下头。

哭泣出声。

9

第二次化疗结束，我体重降到了有史以来的最低点。

屋漏偏逢连夜雨，房东突然打来电话，说儿子要结婚，房子不给租了。

他赔给我双倍违约金，要我两天内找好住处。

我跟房东掰扯的时候，谢圆就坐在我身边。

她蹙着眉，「要我跟他谈吗？」

我挂断电话，「不用，违约金挺高的，那些钱足够我找个新房子了。」

这些年我为了看病东奔西跑，居无定所，早已习惯这种事。

「搬到我那儿去吧。」

「啊？」

谢圆默默移开目光，「离医院近，看病方便。」

一向开朗的我有点笨嘴拙舌的，「哦……这样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不麻烦。」

于是我顺理成章地搬进了谢圆的公寓。

一个医院附近还算不错的小区。

房子不算大，但胜在户型好，宽敞。

比起我租的房子，真的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谢圆要上班，把密码给了我。

「行李让搬家公司放客厅，晚上我来收拾。」

我站在房子里，挠了挠头。

没想到自己竟然就这么跟谢圆「同居」了。

第一次置身于她的私人底盘，我有些小心翼翼。

不敢乱瞧乱看，规规矩矩坐在沙发上。

问谢圆：「我住哪？」

「都可以。」

「啊？」

她工作很忙，对于我的疑问，并没有任何回复。

我硬着头皮走进右侧的一间房。

深蓝色的床上四件套。

灰色遮光窗帘。

桌上摆着手表无线充。

透明衣柜里挂满了谢圆的衣服。

啊……是主卧。

我合上门，打开了另一间，把自己的行李箱放了进去。

天色渐渐暗沉。

我做好了晚饭，摆好碗筷，等在餐桌前。

不知不觉就等睡着了。

谢圆推门进来时，我正趴在桌子上做梦。

假发歪歪扭扭的扣在脑袋上，要掉不掉的样子。

等她来到我身边时，我突然惊醒。

「你回来了！」

「嗯。」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谢圆看我的目光比在医院时，更加炽烈。

我慌不择路，扶正了假发，站起来，「我吃过了，就……先去睡了。」

谢圆收回目光，低声说：「好。我工作忙，下次别等我。」

「好的。」

我飞快地溜回了客卧。

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假发，心里懊悔不已。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顶，刚才好像掉下来了。

谢圆没看到我的头顶吧？

我咬咬牙，把假发摘下来。

垮着脸叹了口气。

我从小就喜欢臭美，上学那会儿穿得跟个花枝招展的富家公子哥儿一样。

前几年没复发的时候，发型也是最时髦的。

可如今，镜子里的我，顶着一头稀疏的头发完全笑不出来。

丑死了。

这才第二次化疗。

再过几次，就该剃光头了。

笃笃笃……

是谢圆在敲门。

「洗漱用品摆在洗手间，要出来洗漱吗？」

我立刻关掉灯，「不了，我要睡觉了。」

外面再也没了谢圆的动静。

她在门口站了会儿，就离开了。

我等到后半夜，外面的最后一丝亮光消失，才从床上跳下来。

蹑手蹑脚地打开门，准备去洗手间洗漱。

结果，一丝微弱的灯光从客厅方向传来。

谢圆就坐在沙发上。

身旁堆满了资料。

旁边的小台灯照亮了她的脸。

谢圆轻而易举就看到了鬼鬼祟祟、没戴假发的我。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关上门继续装死，还是走出去，如常洗漱。

谢圆放下手里的资料，起身走来。

「我……我刚睡醒，要去洗漱——」

「别动。」

谢圆握住了我遮掩脑袋的手，把我抵在墙上，随后湿润的气息扑洒在我的脸上。

她吻了我。

我身体一抖，心脏不受控制的狂跳。

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她的身影遮挡了唯一一丝光线。

昏暗的环境让听觉无比敏锐。

我们呼吸交缠。

唇齿相接。

我听到了谢圆的头发摩擦我睡衣的声音。

听见了她急促的呼吸，和越发激烈的心跳。

我们亲了好久。

久到我开始呼吸不畅。

「在躲我吗？」

我下意识捂头，「谁要躲你啊？自恋。」

谢圆摸了摸我的头发，瞳孔里倒映着我的影子：「嗯，这样顺眼多了。」

「哪样？」

「不戴假发的模样。」

她蹭着我的鼻尖，轻声说：「早就想吻你了，看你紧张假发的样子，我就没敢动手。」

我偏开头，自暴自弃地说：「别看了，好丑。」

「不丑，很帅气。」

「骗人。」

谢圆勾住我的手，拉着我去了洗手间。

「刚才我有事要跟你讲。」

她摁开了灯，洗漱台上的东西一览无余。

显眼的地方，有个电动剃头刀。

她看着镜子里的我，问：「你会剃头发吗？」

「我还不想那么早剃……至少现在还有毛。」

谢圆把剃头刀递给我，「我是说，你帮我我剃。」

「你疯了吗？」

我看着她浓密乌黑的头发，紧紧蹙着眉头，脑海中开始不受控制地出现谢圆光头的样子。

女孩子……怎么能把头发剔掉……

谢圆自顾自地搬了个小马扎来，「我太年轻了，我希望你能帮我剃成患者信任的样子。」

剃头刀插了电。

正在嗡嗡作响。

我眼睛一酸，强忍着要哭的冲动。

「我不同意。」

她分明是要陪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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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十年河西》